焦作晚报
春桃
□许地山
■赏析提示
今日,《名作欣赏》栏目为读者呈现许地山先生的现实主义力作《春桃》。这篇小说写于1934年,原载于《文学》杂志,后收入小说集《危巢坠简》,是作者后期创作风格转向成熟、关注底层民众生活的标志性作品。
许地山(1893年~1941年),笔名落华生,“五四”时期著名作家、文学研究会重要成员。他的早期作品如《命命鸟》《缀网劳蛛》带有浓郁的异域情调与宗教哲思,而上世纪30年代以后,目光逐渐转向国内现实,笔墨愈加朴实深沉。《春桃》正是这一转型的巅峰之作,它以北京底层社会为背景,塑造了一位光彩照人的劳动妇女形象。
故事讲述了主人公春桃的传奇人生:新婚之日遭遇兵灾,与丈夫李茂失散,只身流落北平。她不愿屈就洋人帮佣的“虎狼气味”,毅然选择捡拾烂纸为生,自食其力。后与逃难中结识的难友刘向高相遇,二人相依为命,同居三年,建立了深厚的感情。然而命运弄人,当年失散的丈夫李茂突然出现——他已失去双腿,沦为沿街乞讨的乞丐。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困境,春桃没有怨天尤人,更没有按世俗伦理进行非此即彼的选择,而是以惊人的胸襟,将李茂接回家中,三人同住,共谋生计,组建起一个超越传统伦理的“三人之家”。
小说的核心魅力,在于春桃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。她勤劳朴实、坚忍独立,不慕虚荣、不畏人言,既有底层劳动者相濡以沫的善良,又有超越时代的独立人格与清醒意志。面对两个男人的“谦让”与“出走”,她始终掌握着自己命运的航舵。面对街坊的闲言碎语,她坦然以对:“咱们的事,谁也管不了。”这种“我是我自己”的生命自觉,即便放在今天,依然熠熠生辉。
《春桃》的艺术成就同样值得称道。许地山以纯熟的白描手法,将老北平的风土人情、底层百姓的日常生活刻画得栩栩如生;人物对话鲜活生动,极具地域色彩与生活气息;情节虽曲折离奇,却不失真实可信。小说结尾,晚香玉的香气在夜色中游荡,屋里传来“媳妇”与“我不爱听”的对答——这幽峭的收束,含蓄隽永,余味悠长。
《春桃》不仅是一曲对劳动人民美好品德的赞歌,更是关于尊严、独立与人间真情的永恒启示。愿读者在阅读中,与这位“捡烂纸的刘大姑”相遇,感受那分穿越时代依然温热的生命力量。

她把饼烙好了,端到桌上。向高向砂锅里舀了一碗黄瓜汤,大家没言语,吃了一顿。吃完,照例在瓜棚底下坐坐谈谈。一点点的星光在瓜叶当中闪着。凉风把萤火送到棚上,像星掉下来一般。晚香玉也渐次散出香气来,压住四围的臭味。
“好香的晚香玉!”向高摘了一朵,插在春桃的髻上。
“别糟蹋我的晚香玉。晚上戴花,又不是窑姐儿。”她取下来,闻了一闻,便放在朽梁上头。
“怎么今儿回来晚啦?”向高问。
“吓!今儿做了一批好买卖!我下午正要回家,经过后门,瞧见清道夫推着一大车烂纸,问他从哪儿推来的;他说是从神武门甩出来的废纸。我见里面红的、黄的一大堆,便问他卖不卖;他说,你要,少算一点装去罢。你瞧!”她指着窗下那大篓,“我花了一块钱,买那一大篓!赔不赔,可不晓得,明儿捡一捡得啦。”
“宫里出来的东西没个错。我就怕学堂和洋行出来的东西,分量又重,气味又坏,值钱不值,一点也没准。”
“近年来,街上包东西都作兴用洋报纸。不晓得哪里来的那么些看洋报纸的人。捡起来真是分量又重,又卖不出多少钱。”
“念洋书的人越多,谁都想看看洋报,将来好混混洋事。”
“他们混洋事,咱们捡洋字纸。”
“往后恐怕什么都要带上个洋字,拉车要拉洋车,赶驴要赶洋驴,也许还有洋骆驼要来。”向高把春桃逗得笑起来了。
“你先别说别人。若是给你有钱,你也想念洋书,娶个洋媳妇。”
“老天爷知道,我绝不会发财。发财也不会娶洋婆子。若是我有钱,回乡下买几亩田,咱们两个种去。”
春桃自从逃难以来,把丈夫丢了,听见乡下两字,总没有好感想。她说:“你还想回去?恐怕田还没买,连钱带人都没有了。没饭吃,我也不回去。”
“我说回我们锦县乡下。”
“这年头,哪一个乡下都是一样,不闹兵,便闹贼;不闹贼,便闹日本,谁敢回去?还是在这里捡捡烂纸罢。咱们现在只缺一个帮忙的人。若是多个人在家替你归着东西,你白天便可以出去摆地摊,省得货过别人手里,卖漏了。”
“我还得学三年徒弟才成,卖漏了,不怨别人,只怨自己不够眼光。这几个月来我可学了不少。邮票,哪种值钱,哪种不值,也差不多会瞧了。大人物底信札手笔,卖得出钱,卖不出钱,也有一点把握了。前几天在那堆字纸里捡出一张康有为底字,你说今天我卖了多少?”他很高兴地伸出拇指和食指比画着,“八毛钱!”
“说是呢!若是每天在烂纸堆里能捡出八毛钱就算顶不错,还用回乡下种田去?那不是自找罪受么?”春桃愉悦的声音就像春深的莺啼一样。她接着说:“今天这堆准保有好的,费你去捡罢!”把篓子拖到门口,向高拿起洋铁洋铁的铲子,开始工作。解开绳子,检出许多大红金帖、旧联、旧批本,甚至是瓷器的碎片……两人边检边谈,直至夜深。
第二天,春桃照常出去捡货。晌午的时候,她从后门出来,正往北走,忽然听见有人叫她:“春桃,春桃!”她回头看,是个叫化子坐在一座施茶亭的门前,穿得很破烂。春桃走近前,那叫化子却说:“你不认得我么?”春桃声音很低说:“茂哥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那叫化子就是李茂。他本名叫李茂,村里人都叫他茂官。春桃问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怎么弄到这步田地?”李茂叹了一口气,把经过一一告诉了她:那天晚上被抓去当兵,后来在沈阳干了三年,因为枪法好,反倒被人疑忌,差点枪毙;后来投了义勇军,在海城附近打仗,最后在平谷被炮弹打伤了两条腿,锯掉了,流落到北京来。
春桃听完,泪流满面,说:“茂哥,你别难过。跟我回家去,咱们慢慢地想法子。”李茂迟疑道:“我现在这个样子,怎能拖累你?再说,你和向高……”春桃说:“别说了。咱们先回去。”
春桃雇了一辆洋车,把李茂拉回家。向高见了,先是一愣,随即帮着把李茂扶进屋。春桃把李茂的身世和遭遇说了一遍,向高默默地听着,什么话也没说。李茂坐在炕上,看着这屋里的摆设,又看看向高和春桃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。他开口说:“春桃,你如今有了人家,我……我明天就走。”春桃瞪了他一眼:“走?往哪儿走?你两条腿都没了,走到哪儿去?再说,咱们拜过天地,你是我丈夫。向高是我同伴,也是好人。你们俩都别走,都住在这儿。”
向高说:“茂哥,你来了正好。咱们三个人,一块儿过日子。春桃的主意,我赞成。”李茂低着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春桃接着说:“往后咱们开个公司:我捡货,你俩在家归着,向高有文化,能出去卖。咱们一块儿过,谁也别走。”
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。街坊邻居议论纷纷,春桃一概不理。有人当面说闲话,春桃便回一句:“咱们的事,谁也管不了。”李茂和向高起初还有些别扭,渐渐地也就习惯了。三个人互相照应,日子虽苦,却也有说有笑。
有一天,李茂把春桃叫到屋里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春桃。春桃打开一看,是一张发黄的龙凤帖,正是当年他们拜堂时的那张。李茂说:“春桃,这是我的命根子,跟了我这些年。如今你有了向高,这东西该归你了。”春桃拿着帖子,看了看,又还给李茂:“茂哥,这帖子你收着。咱们是一家人,不分彼此。”李茂眼圈红了,什么也没说。
这天晚上,向高出去卖货,很晚还没回来。春桃坐在瓜棚底下等着,李茂在屋里也睡不着。忽然,李茂看见窗棂上挂着一条裤带,心里一酸,竟想寻短见。春桃听见动静,跑进来把他救下。李茂哭着说:“春桃,我对不起你,连累了你。”春桃说:“茂哥,别傻。咱们能活着,就是万幸。向高会回来的,咱们三个人,好好过日子。”
第二天一早,向高果然回来了。他仰头看见新贴上的户口照,写的户主是“刘向高妻刘氏”,心里一暖,又有些发闷。他走进屋,春桃正在烧火做饭,李茂坐在炕上捡字纸。三个人谁也没多说话,但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院子都静了,只剩下晚香玉的香还在空气中游荡。屋里微微地可以听见“媳妇”和“我不爱听”“我不是你的媳妇”的对答。
(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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